从 WeChat 到 Twitter 感受跨世纪的穿越


一位围观了美国大选的中国写手说:“你们西方有一个好,每当出现大事的时候总可以去期待那些熟悉的评论家的声音及时出现,不管是左还是右。而我们的媒体只是个回音壁,在朋友圈内或者同事同行之间互相领个红包转发一下,再点个赞……”



来源:https://pao-pao.net/article/764

本届选举在社交网络英文圈最为突出的并不是新闻,而是观点,评论的转发量可以高达万余,而新闻最多不过几百。我关注了很多时评人,他们中有不少人并非专职的评论员,文学届、演艺界、体育界等都有,他们有足够的政治敏锐,很积极的发表意见、尤其是那些颇具创造力的思考很吸引人。而这些特点基本都是中国‘影响力高’的评论员所缺乏的价值。

之所以给影响力加了引号,是因为数不少的影响基本由圈子知名度带来,甚至由贿赂带来,而不是观点本身,也就如上述那位写手所言。在中国,面子是可以买的,做为一种交易存在。曾经有一位中国网友告诉我,他已经出现“支付疲劳”--必需支付的面子太多了,一旦忽略了某个重点,很快你就会在获得上付出代价,他对我说,“我们之间不存在这种交易关系,所以你能让我感觉到一种轻松”。这是个很悲哀的现实。

基于观点可见的价值,英文圈的话题颇有凝聚力,注意,多数时候是话题在凝聚人,而不是人际关系在给话题热度加温,这是与中文圈根本性的区别。

我们都知道,在twitter回复一个帖子,如果你不在最前面加上个句点,它将不会出现在你的关注者的TL上,除非你的关注者同时也关注了你的回复对象。很可能是这种设计在中文圈造成了评论少有人浏览,而英文圈则完全相反,评论被明显重视,不止被回复者看到,包括他们的关注者都在阅读,通过不断出现的点赞和再回复,你很容易感受到被关注和融入。

评论人士提出问题能引发一众跟随者回应,在交流中探讨,而不是如中国评论者那般,翻一次墙只为了推广自己的文章、发布一条帖子还要嵌入自己的名字,我曾经嘲笑希拉里的“tweet- style”与很多中国公知极为相似,就是在文字后面加上自己名字的格式,哪怕它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单词。很明显那是她的助手在发布,但这会给人一直隔离感,没有互动、更显得不真实。

我很想知道,那些喜欢把名片当胸花佩戴的中国评论界名流是怎么理解社交网络价值的。





与此同时,我也得到了一个教训,那就是不要使用英文描述仅仅是在中文网络才突出存在的弊端,比如高度内卷、小团体式认同和口水口号驱动的影响力,因为它们不是英文圈的特征,同时也足够证明,它们很可能不是社交网络媒介效应造成的。

当然不否定社交网络中普遍存在的情绪化问题,人们很容易被刺激性情绪吸引,甚至因此忽略事实,Trump之所以能骗得民意与此有很大关系。如果发现惊叹号出现在文章标题上我会感觉非常别扭,这不是正规写法,却在网络时代有了足够的普遍性,它本身就是情绪、也只是情绪。但情绪本身不是坏的东西,你也不可能摆脱它的影响,关键在于如何利用,也就是思考、目标和执行力的重要性。大选后反对Trump的示威行动很多在社交网络上召集,相关主页和网站也迅速出现,这就是对情绪的最佳使用。

欧美网络用户早已娴熟于网络社区的运营和管理,号召力和执行力都有足够的积累。对于中文圈来说,问题在于共情能力差,人们在使用程度直线上升的纯情绪性表达,注意是表达自我,而不是发挥实际效用。没有共情就谈不上动员和联盟,如果大多数关系建立在面子上,便有必要怀疑我们目测的反对者体量究竟有多大的水分。

近日,一个游戏提醒了这点。数位twitter中文圈的用户使用确定为被审查的政治话题与微软聊天机器人小冰交流,并将获取到的、明显带有自我审查意识的回复贴在了TL上,以下是我收集的部分内容:




小冰的语言风格是根据大数据对中文网络用语的分析得出的、它认为绝大多数中国用户都应该支持的回复方式,很明显,自我审查的习惯也被收集到了,并编入了程序。于是我们印象中的有多少反对者、有多少人对政治话题感兴趣等,有可能是错觉,存在很大误差。

人们发现了小冰的自我审查,但并没有很多人意识到它就是中文网络的主体特点,人们忘记了很多微信群主在要求成员不要谈论政治话题、五毛自干五的成群结队、最为普遍的是模仿及调侃等低效沟通,也许它们太过常见了,人们逐渐习以为常,当这些特征出现在为中国网络量身定做的聊天机器人身上时,依旧没有被意识到。

思考先行对应着思考匮乏,是从twitter到微信的一大穿越感,组织意识和执行力是另一个明显的反差。twitter被发现删除’alt-right’用户的帐号后,很快就有人制作了不会删帖的新应用;谴责Facebook放行假新闻的报道出现后,不断有网友提供证据揭穿谎言;而玩聊天机器人的中国人并没有想到小冰不过是一个中文网络的镜像,需要改变的是我们自己,而不是想办法去“调教”一个死板的程序。

微信的自嘲式段子和假消息已经在推特中文圈频繁出现,每当看到它们你就会有一种跨世纪的穿越感,尤其是你的TL上大部分是英文的实用性思考时,前者会变得尤其突兀。而它们的转发量一直很高,足够以此判断twitter中文圈的口味。内地生朱科在香港大学校务委员会研究生代表选举中发红包拉票被举报给廉政公署的消息出现后,中国有一篇评论文章反对该举报行为,并解释其为“文化差异”,换句话说就是:你不懂中国社会的圈子面子。就此想起一位中国网友提供给我的建议,他说你需要先建立圈子(山头),再发表意见,“单枪匹马是没有出路的”,“这是中国,这是江湖规则”。

永远不要适应错误和扭曲,否则你将很快忘记什么才是正常正确。



关于fake news的话题热点,几天前我在twitter做了一个问卷(如上图),发布了中英两个版本。有不止一位中国网友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好的调查方法,人们会因保持态度正义的需求而选择与实际行为相反的选项,甚至不排除很多人会故意捣乱”。我承认有这个可能,不过一位英国媒体人对上述推测表示了惊讶,她说“捣乱?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无聊的人?如果它是普遍的,那twitter为什么要设计投票功能”?

记得曾经有中国人称“老外都很蠢,他们太容易信任陌生人”,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我们早前多次分析信任危机问题时并没有引起很多共鸣。就如本网的隐私安全系列文章反响度相对较低一样,它们都不是中文读者所重视的东西。Trump胜选后,加密邮箱ProtonMail的注册量飙升,相比下,常年在威权政府监控之下生活的中国人至今仍没有放弃微信。社会互信和隐私意识并不矛盾,它们同样都是民主的根基。

我仍然不改变对社交网络将衰落的预测,或许在这一趋势上,中文网络将领先。高度内卷的持续会毁掉互联的初衷,令其丧失大部分价值。不过,中文网络对垃圾信息和名人效应的热衷有足够的普遍性,为垃圾生产者们提供了广沃的市场,这是一个反作用力,垃圾场式虚假兴盛将会维持中文网络的生命力,但这却是比真正的衰落更为可怕的东西。

现在,你随时有感受跨世纪穿越的机会,来英文圈,来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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